小鯨魚

從前從前，在一片溫暖的海域裡有一隻小鯨魚，牠渾身透藍，尾巴和頭頂標著小小的52號。牠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母親身邊了，只記得，自己一直一直獨自地暢遊在廣闊的海洋裡頭。


離開母親後不久，牠抵達了一片冰冷的海域，開始發現自己無法和其他的鯨魚對話，牠們大多身上都帶著不友善的顏色，深藍、深灰，身上也不像小鯨魚一樣，在尾巴有個小小的標記。牠們的頭部、身體，在各自不一樣的地方，都標上了不同的數字，有15，有20，有10-39……小鯨魚曾經鼓起勇氣向牠們搭話，大聲問好、談論天氣、詢問愛好，但牠們卻像是失聰了一樣從不願意搭理小鯨魚，仿佛小鯨魚根本不存在一樣。久而久之，這滲入鯨魚骨的孤獨寂寞讓小鯨魚安靜地閉上了嘴，不再和別的鯨魚說話，只願意自顧自的放聲歌唱。


後來，鯨魚們聽見了牠的歌聲，紛紛譏笑牠，悄悄告訴別的鯨魚牠的歌聲是多麼的怪異。小鯨魚當然傷心又難過了，但是時間的流逝讓牠學會了不再理睬牠們的嘲諷，即使這種沉默和孤僻被別人誤認為是虛偽和做作，牠也絲毫不會在意。只有小鯨魚知道自己的歌聲是多麼的美妙動人。當小鯨魚被困在這種嘲諷和誤解中無法脫身、感到窒息的時候，牠便會朝著上方努力地游，突破水面之後就能看見一片和海洋一樣寬廣的天空。小鯨魚沒有時間概念，偶爾衝出水面會看見晴朗的藍天，偶爾是美麗的夕陽，偶爾是星星繁多的夜晚。


小鯨魚漂流到了不知名的海域，牠無法離開，但身體疲憊，所以只好先閉上眼睛睡個覺。牠夢到了自己的母親，有著巨大的藍色身體，小小的自己正在她的身邊跟隨著。小鯨魚在夢裡想起，那一幕是牠十分年幼、還未離開母親身邊的時候。牠聽見母親用牠聽得懂的語言和有些低沉卻溫柔的聲音對牠說，這片大海是如此蔚藍，讓牠要努力朝著遠方大聲的吶喊，讓全世界都聽見自己美妙的歌聲。小鯨魚睜開了眼睛，牠看見一片漆黑，只能隱隱約約看得見好多好多的鯨魚，聽不懂的語言就像巨大的浪朝牠襲來，牠驚慌失措地開始往上游，想要逃離這片可怕又陌生的海域。

小鯨魚終於游到了牠夢寐以求的水面，但看到的與往日不同——除了一望無際的海洋，牠還看見不遠處的一艘船。牠抱著好奇心，小心翼翼地靠近它，比起自己的身子，船真的小了太多太多。小鯨魚有些好笑於自己的小心翼翼。小鯨魚看見船裡頭走出了一個人——那是牠第一次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類。牠帶著喜悅的情緒向他唱了自己最喜歡的歌曲，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說話，依舊是一種陌生的語言。小鯨魚已經習以為常，只是聽著這個願意聽他歌唱的人繼續說著話。他說了好多好多，但小鯨魚全都聽不懂，最後他用左手往空中指了一個方向，右手往那個方向晃了晃。小鯨魚思考了好久，才決定用歌聲向他道別，然後往那個方向游去——反正牠也已經沒有去路。


小鯨魚游了好久好久，偶爾沉入海里，偶爾浮上水面，見到的依舊是一片片的海水，牠開始感到有些疲憊，但依舊用自己動聽的歌聲鼓勵自己繼續向前走。突然，小鯨魚隱約聽見了另一把動人的歌聲，這讓牠加快了自己游泳的速度。牠聽見了越來越多熟悉的語言和歌聲。最後，小鯨魚眨眨眼睛，停了下來。


因為牠看見了其他六隻鯨魚，和牠一樣，渾身透藍，頭頂標著52號，嘴裡唱著和牠一樣美妙的樂章。那是牠熟悉的語言，是牠第一次真正聽懂了除了母親以外的鯨魚在說話，也是第一次被別的鯨魚聽懂了自己的話語。